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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逢 (古風耽美單篇,完結)

    來源:網友投稿 時間:2019-06-29 15:09:14 閱讀: 字體:
    逢 (古風耽美單篇,完結)

        昨日夜里夢君別,今日花開又一年。

        有座村子,名喚桃源村,聽說是前朝先圣劉、關、張三人起義之地,李素心生嚮往,想要一觀。

        桃源村非常漂亮,滿目桃花,滿山楓紅,入目盡皆綠樹,村子依山傍水,流水繞著山勢直下,村里沿襲著曲水流觴的舊習,風雅之士三兩群聚,行酒令時所寫的打油詩集結起來,從古至今已有一十百斤重。

        難得有外客到訪,眾人都很歡迎。李素依循著村民的帶訪,來到村長家。村長名叫王建。「他常說自己是個仙人,前輩子沒能當官,嘔血而死,玉皇大帝就給他機會,讓他還陽科考。」村民向他介紹道。

        正因那王建進京趕考數次,仍然沒有考上,乾脆就留在村子里。起初,他和李素一樣,不過是個進村歇息的旅人。后來,村子里的男丁都上京城求發展,只有他回到村里寒窯苦讀,讀完再試,不知覺間,大家都走了,只有他一個人留下來,大家索性推舉他作村長,他也不推辭。

        李素剛進到王建家時,鍋釜靠在墻壁邊,燒茶的爐火正旺,冒出咕嚕咕嚕的滾水聲,一股沸騰的濃郁茶香混著香煙味瀰漫整室,唯有敞開的碧紗窗能透進幾絲空氣。碧紗窗明亮,掛在墻上的麈尾潔白,墻角供著一只精緻小巧的青銅香爐,青煙正裊裊升起,屋內擺設色色可人,他遂在茶幾前的蒲團坐下。

        王建才進門,發現這位客人坐在茶幾邊,懶散的模樣像個主人,這讓他會心一笑。

        茶水招呼過后,他們隨便聊聊,竟覺句句投契,縱然一個是拿劍的,另一個是拿筆桿子的,李素對那什么〈天機論〉聽著還算有趣,而王建曾在家鄉習過腿腳功夫,什么心經、心法聽不懂,也能兜著亂聊一通。

        盛情難卻,李素在王建家里一住數個月。平時兩人若聊得嘴乏了,吃點山里採的蘑菇、筍子,常常三杯下肚就睡在一起,一件薄外套權當作被子用,兩個都睡得迷濛,在夢中搶被子打架,睡得東倒西歪,醒來他們便互相嘲弄,一個說:「你那頭髮都睡成刺猬了。」另一個說:「你趴著睡,把臉壓扁了,變成豬鼻子。」

        浪蕩的十年間,李素看過不少波瀾壯闊的景象,高聳入云的名山、龍神居住的泉水、綿延似海的白沙漠等等,唯有桃源村緊扣他的心弦,雖不豪氣干云,他卻特別喜歡這與世隔絕的氣氛。

        村民們喜歡聊政治,老頭子們搬來長板凳,圍坐在楊柳樹下,一邊搖著蒲扇,一邊行棋,開口一句「帝是如何如何」,閉口一句「聽說貴妃那啥了。」

        李素在廣場上看那群老人聊天時,王建才自小河里網來幾尾草蝦,他拿著竹畚箕走到李素的身旁,畚箕里的蝦子還活跳跳的,正拼命動著鳳尾。

        「你聽著有興趣嗎?老人家都嫌村里沒有年輕人陪他們說話。」

        李素笑著搖頭,提著后山摘採的松蕈,往回屋的方向走。那只裝著松蕈的破麻袋,不時溢出新鮮松蕈的清香。

        王建一向嘴饞,在這兒住了許多年,每逢秋天,總是特別的有食慾,他也很會料理山菜,這會子,把松蕈烤得恰到好處,香風隨著他的蒲扇在烤盤邊搧動,在靜夜里四散。

        李素夾起一只,不顧燙,便下了口,咀嚼了一會兒,竟覺滋味兒在口里化出來,平常畢竟不甚夸獎,這回卻驚呼道:「吃起來香又軟,別人鐵定辦不到,阿建很行啊!真是找錯營生了,你該作庖子!」

        聞言,王建得意地拍了下大腿,笑道:「我最愛這山中的秋天,有竹筍、香菇、松蕈,還有村里養的肥雞,每當我準備好進京,總是遇到秋天,竟年復一年耽擱,索性不走了。」

        李素對著月亮一舉杯,仰頭飲盡手中杯,吐出一口混濁的酒氣。

        「哈!要有人拿一袋香噴噴的松蕈留住我,我可真想留下來!」

        「松蕈是沒有的,屋里還有袋乾香菇,留得住你嗎?」

        李素笑著搖頭。

        「那好,明日你再隨我上山,咱們採松蕈去。」

        李素卻略顯遲疑,不像是不好,卻也不像是好。

        王建見狀有些生疑,問:「難得見你這般表情,好像有話,又不敢說,這不合你的脾性。既然相逢,便是有緣,況是你我,又何須見外?」

        李素遲了一會兒,方道:「實不相瞞,并非你待我不好,而是我與朋友約好,正月在齊州見面,算來明日一早,合該出發,遲了一時半會兒,便趕不上了。」

        王建雖面露可惜,仍拿起酒觴,欲與他碰杯。李素見他一截細白的皓腕,宛如明月一般,自水袖里伸出來,咽了口唾沫。

        「千里搭長棚,沒有不散的筵席。青山仍在,綠水長流,你我生生是兄弟,我敬你一杯。」

        「好。」

        李素依言碰杯,兩只瓷杯輕輕發出聲響,浪出透綠的酒水。

        自從李素到來,王建每日喝得爛醉,彷彿忘記科考之事。李素是江湖中人,酒肉朋友,總跟他拚杯,不亦樂乎。今晚,李素顧慮到明日旅程,特別斟酌,頭一回,王建失了酒國對手,知道日后都是如此,有對手的日子只到昨天,便早早洗漱就寢。

        李素見王建敗興,心想:『做什么婆婆媽媽?并非天涯難見,何苦如此?我難道心里不難受?』對方畢竟照拂多時,也不好忤逆,只好稍做試探道:「王兄今晚是否喝多?月亮還在正中呢,竟然就要入睡?」

        王建雖然懶懶的,仍是客氣道:「多謝李兄關懷,弟無礙。足下明日早發,也趕緊睡下吧,弟先歇了。」

        李素見得王建跟前幾日比起來,究竟是生份了,也不好再談,只是回到房間里收拾行囊,哪里曉得在隔壁房里,王建把他的動靜聽得切實,心里更是無奈。

        翌日一早,李素預備出發,村民留他吃頓早飯,李素說:「我先吃了饅頭,就是有些餓,也不礙事,眼下還是趕路為妙。」

        村民道:「怎么不跟王建吃一頓離別酒再走?十里外的亭子,已為少俠備好宴了,只望少俠您賞光。」

        李素想到王建昨晚的態度,道:「就是賞點薄面,來送我一程,他也畢竟未曾,既然如此,怎好強求呢?」就拉馬繩,「我走了!」

        民眾站在柳樹下,揮著楊柳枝,為他送別。他駕馬離去,馬蹄踢動,揚起一陣風沙,淹沒他遠去的身影。

        有村民去給王建敲門,「村長,村長。」門都沒應,開了門,發現王建縮在茶幾邊睡覺,身上只蓋了件薄衾,蜷成一團,狀似窩囊。

        村民把他叫醒,發現他有些醉態,身上都是酒味,「怎地一早就喝酒,卻沒去給李君送行呢?他提到你不愿意送他,你們之間肯定有些誤會。」

        王建坐起身來,滿臉睏倦,揉揉眼,低沉地說:「我去了,再怎么捨不得,他也不肯留下,這不是難堪嗎?做什么有情人送無情人,內傷自身?」

        此時,李素已經離村子有十里遠。

        他緩緩騎在林間,一陣風掃過,片片落葉密如雨下,落在他肩上,有些蕭索。

        他嘆了口氣,沒撥下肩上落葉,喃喃自語道:「要我在這種小地方待著,就是天堂幻境,都待不住。」

        「我只怕再待下去,一輩子走不得,我便不是本來的那個我了……」

        五年間,李素留心書鋪或古玩鋪,一眼望去,常記起王建說的那幾本書,沒忘了給他捎些玩意兒。

        「總愛讀些有的沒的,怪乎不中。」

        又想起王建的瞌睡臉,不禁莞爾。

        猶記王建說過「天機論」,見到宋版書,連書盒都在,他一併夾了些線裝書如《黃帝內經》、《太上感應篇》、《易經》等,偶而也見巾箱本,就捎著,馬上廁上,不時看看,終歸是玄書,以為王建會喜歡,送往鏢號,寄了過去。

        第六年仍不下雨,國內有泰半陷入災荒,帝雖撥款賑災,奈何官員層層剝削,又不肯開官倉,十有七八,米糧不到難民手中。

        李素餓得前胸貼后背,身上有錢,但沒糧好買,恍惚想起桃源村來,好吃的山筍,香菇,松蕈。

        自清澈的溪水里撈起竹畚箕,鳳尾蝦在畚箕里跳動,拿著畚箕,那雙細細白白,十指如蔥的雙手……

        『青山仍在,綠水長流,你我生生是兄弟,我敬你一杯。』

        夕陽西下,幾點飛鴉。李素驅馬走在顛簸山路,馬由于饑餓,已快要不行了。

        李素的行李之中唯一能食用的,只剩下極淡的酒水。

        他拿起葫蘆,仰頭飲酒,大聲唱道:

        采采卷耳,不盈頃筐。  

        嗟我懷人,寘彼周行。  

        陟彼崔嵬,我馬虺隤。  

        我姑酌彼金罍,維以不永懷。  

        陟彼高岡,我馬玄黃。

        路邊山景都很熟悉。曾經青翠的山巒,業已枯黃。

        幾座山村牛山濯濯,慘不忍睹。

        青綠的植物,被百姓連根拔起,刨來吃透,沒再生長。

        當他回到桃源村,滿目桃紅柳綠,映入眼簾,震撼心肺。

        萬樹桃花依舊在,青山綠水也潺潺。

        李素恍若隔世,不能明白:

        老天究竟是忘了這座村子,還是把全九州都拋在腦后,只掛記著這處?

        卻聞幾聲吆喝,幾位村民匆匆趕來。

        「李少俠快餓死了!」

        一人手里捧著一碗濃稠的熱粥,兩人蹲下,扶著他的頭,「少俠張口!」

        另一人傾斜碗際,把熱粥灌進他的嘴里,「大口吃!仔細吞!」

        熱呼呼的粥水流入五臟六腑,他的胃重新活絡,多日來粒米未進,難得再次喝到粥,李素竟差點昏暈厥。

        「李少俠怎么成了這副德性?」

        圍著他的村民們黑壓壓的騷動著。

        他腦袋暈突突的,沒法回答,只問:「王建人呢?」

        「趕考啦。」

        村民們又嘈雜起來,有的說:「外面發生什么事?」有的問:「少俠路遇打劫嗎?」也有人道:「唉,竟餓得皮包骨了」。

        王建的房子既然無人居住,大伙遂安排李素住進去。

        李素學著以前王建所做,上山採些竹筍野菜,偶而邱大嬸也送他幾顆蘋果,吃在嘴里甜滋滋的,像是攙了蜜。

        他在屋子后面種地,種出幾棵胖嘟嘟的白菜,水靈水靈的,炒一炒,好吃得連舌頭都能吞下去。

        他拿白菜跟邱大嬸換了胖公雞回來煮麻筍,總是吸引附近蹴鞠的小鬼進來分杯羹。

        王建家里的鍋子大,李素拿捏不好,煮多了,只好拿去分給左鄰右舍。幸虧他手藝不錯,灶腳跟書房里,又留有王建手抄的食譜。

        李素空時種菜,閑來便研究食譜,烹出老滋味,大家都愛吃,每逢分食,家中必定滿席。

        「以前跟他吃,猶覺不足。如今一個人吃,反嫌著太多。」

        每當他獨自窩坐在客廳的矮幾前,隔著朦朧的碧紗窗,遙望天上銀月,總覺得屋子里涼颼颼的,有點寂寞。

        外頭打劫偷盜橫生,有的父親賣女兒、母親折腰獻身,都是為了點吃的;姦淫擄掠橫行,人人目無綱紀,國度毫無王法,在這種時節,王建竟選擇離開這座沃野十里、魚肥蝦美的村子。

        李素猛然想起六年前策馬離開的自己。

        當時在心底催促自己離去的,究竟是什么?  

        閑來,他著手清理這間積了不少灰塵的屋子,他想知道王建有沒有收到自己精心蒐羅的禮物,可惜找了很久都未曾找著,每清空一處,就多出一份失落。

        直到有天,他心血來潮,才踏進那間始終沒用過的客房里,那是當年他睡覺的房間,至此,終于發現一張八寶格,每一格里頭都放著一只盒子,外頭有薄布巾包著,染了一層薄塵。他打開布巾一看,箱篋倒是潔凈,真虧王建用心保存。

        李素看這箱子眼熟,忖道:「這不正是我託鏢時包的?」為了不使貨品太過顯眼,受到賊人的饞涎,他都是用這種泥封的黑盒子裝。

        黑盒子根本沒開,泥封都是新的。李素看了會兒,豁然貫通,這才搖頭苦笑,「這家伙真是的,都是要送他的禮物,他怎么不開?該不是以為我還會再回來,才把行李寄給他保管吧?」

        「本來真是沒打算再回來……」

        從前,李素聽見有人在煮觀音土,根本無法理解那究竟是什么玩意兒,直到劫難過后,他才體會到人的肚子里要是空虛,確實會想填滿那無盡的空洞,哪怕是用石頭也成。

        無心再次入世的他,決定在桃源村定居,村民知道這消息,都很興高采烈,推舉他作新的村長。

        村民們喜歡在每旬的頭一晚聚集,聽李素說些有的沒的,有時是宮中八卦,或是京中傳奇、才子佳人,大多的是妖怪傳言。人們都說,他比以前那個「只會搖搖扇子,掐指一算,嘴里唸唸有詞,不知道在說什么,還自命清高」的王建有趣多了。

        「你們為什么要推他作村長呢?」

        「不為什么,我們看他可憐,想當官,就給他這個官作。」

        李素暗暗心想:那么自己呢?自己何嘗又不是被這些村民可憐了?確實,自己跟王建唯一的共通之處,不過是無家可歸、無處可留罷了。這讓他不禁幽幽一嘆。

        隨著與村民們有更多的交流,李素終于明白,原來村子里的人們根本不明白外頭的事,嘴上都是「帝」啊、「妃」的,全是空口無憑的亂扯。

        他們甚至不知道外頭已經改朝換代,以為當今的圣上只有一名貴妃,李素只好向他們解釋:「『貴妃』的官階在皇后之下,你們只聽說宋貴妃很有名,但是帝不只有宋貴妃,他還有一名皇后,以及很多妃子。」民眾們連聲「喔喔」,有的恍然大悟,有的隨意敷衍,好像這對他們來說,根本就不重要。

        村里每旬的第一夜,大家都會到廣場看看新月,烤點東西吃,吃肉喝酒,有的喝完酒、跳脫衣舞,有的劃拳,還有的發酒瘋,唱歌極為難聽,把村子烘托得熱鬧極了。

        每逢夜中,眾人熱鬧之時,李素總是獨坐在還有空位的長凳上,仰頭望月,回思過往的點點滴滴。

        一日,邱大嬸主動在他的身旁坐下來,「李君。」

        「邱嬸,有事嗎?」

        「你這個小伙子,還記得十年前你第一次到村子里,我對你的印象就很好。」

        李素隨意點頭。

        「這些年來,你跟我們家的關係也很好。小女今年剛滿荳蔻,村子里我最信得過的人就是你,小茜也很仰慕你,每當你要講故事,她總是前一天就睡不著覺,太陽一下山,就搶著到廣場去坐前排。」

        「嗯。」

        「本來,王建是村子里最年輕的,人也生得將才,老身想把小茜嫁給他……」

        李素跟邱小茜結婚了。

        村里鑼鼓喧天,村民們大張旗鼓,直比中舉的派人來報信還風光。

        喝喜酒時,左鄰右舍還有鄰居家的狗都來報到,村民們都很喜歡李素,紛紛拍他的背,給他灌酒;邱小茜更喜歡李素,成婚時嬌滴滴的,就連拜天地,步伐都有些嬌怯。

        禮成以后,等到鬧洞房的,都被邱大嬸攆走了,小茜這才真的進到洞房里。她坐在床邊,低著頭,等新郎來掀蓋頭。

        李素穿著一身大紅喜服,胸結繡球,手拿一把玉如意,湊近小茜,用如意掀起她的蓋頭。

        眼前豁然開朗,小茜羞答答的,不敢抬頭看著郎君。

        李素雖然高興,畢竟很少與女子相處,反而不能像與王建那樣多話,只是背過身,沉默地為新娘倒酒。

        小茜見狀,抬起頭來,說:「夫君,怎敢勞煩您為妾身斟酒?還是讓妾身來吧。」

        李素今晚非常的木訥,兩頰燒燙燒燙的,想了會兒,只道:「娘子鳳冠霞被未除,十分的沉,也不煩妳動手,這等小事,我這兒動手猶可。」

        小茜見得李素十分的溫柔,眼下看來,這眼光是沒錯了,當下心里頭可是纏綿不已。

        與李素飲過三次交杯,當晚,吹熄鳳燭,拉起床巾,李素把小茜抱到床上,小茜躺了下來,回抱住李素,兩人之間一陣軟款,神女有意,襄王有夢,小茜便從了他。

        破身十分的勞累,小茜一下就睡熟了,李素卻一時半會,未曾休息。

        夜深了,窗外寒蛩甚是嘈雜。

        睡在本該屬于王建的新房里,臂彎摟著新嫁娘。

        窗外透入的月光宛若輕紗,李素想翻身,妻子卻把頭枕在他的胸膛上,于是他把小茜從身上抱下來,安放在床上,再坐起身,活動下麻掉的手臂。

        他心想:王建啊,我佔了你的床舖、娶了你的女人,你怎么就不趕快回來打我呢?

        在小茜來之前,李素獨自睡在冷棉被里,聞見霉味中,帶著一股淡淡的薰香,那是王建身上特有的味道,讓他想起過去的日子:把酒水喝乾,兩人和衣睡作一團,只要靠著對方,就算是秋末也不覺寒冷。

        那不過是一生中很短的歲月,可這些年來,在李素心中兜兜轉轉的,總是那些時候。就好像活了這么長的年歲,去過許多的地方,值得珍藏的回憶,卻只有這幾件破事。

        還記得秋高氣爽的時節,他們一起上山,王建在河邊撈蝦,總是把袖子褊得高高的,露出一對細長的手臂。

        時過十年,他已經不太記得王建的長相,只記得他那雙手臂,白皙的、在日光下浮現藍色血管的手腕,還有專屬于文人的、玉蔥般的十指。

        李素當時就很想捏捏那只手,明明是這么平凡的要求,可他一直不敢提出來,就怕王建覺得奇怪。

        在那之后,王建就消失了。無影無蹤,沒有書信。自己回來了,可是他走了。

        他曾認為,一旦不再為蒼生奔走,自己就失去存在的價值,然而他如今,已經在桃源村里定居了,這讓他不禁怨嘆:既然遲早都會生出窩囊的想法,當初為何要走得那么早?

        也許當初只要晚一日再走,說不定,王建就不會離開,不會投身進那個險惡、充滿饑餓與盜賊的世界里,至今生死未卜了。想罷,他不禁喃喃自語:「真有這個可能嗎?   」

        夜半無眠,他起衣徘徊,自王建的書架上隨手拾起一卷書,坐在書案前,就著淺薄的月光靜看。他翻到泛黃的一頁,曾有摺角,如今已抹平了,只留下淺淺的摺痕,那頁抄著周美成的詞,寫道:

        桃溪不作從容住,秋藕絕來無續處。當時相候赤欄橋,今日獨尋黃葉路。

        煙中列岫青無數,雁背夕陽紅欲暮。人如風后入江云,情似雨余黏地絮。

        李素以指腹輕撫著紙面,從「桃溪」直到「雁背」,細細尋思這闋詞的意思,想通以后,他無聲的哭了。這一生他很少哭,可當他想起斷藕不能接續、想起分飛雁無法相逢,淚珠便滾落他熱燙的臉頰。

        他想起離開前那一晚,連杯離別酒都沒喝成,心情太過忐忑,整晚也睡不著。

        曾有一晚,兩人胡亂而睡,同榻而眠,偌大月亮升在正中之時,也不知王建是否曉得他還醒著,竟翻身過來,偎在他肩膀邊,輕輕的問:「我看你挺想走的,這里就跟天國似的,你真不留下來?」

        李素當時半睡半醒之間,聽得恍惚,其余字眼不大真切,唯有「天國」二字擲地有聲。那日的王建,呵在他耳邊那口氣,停留在他的記憶里,至今彷彿留有余溫。

        他說不清自己的懊悔從何而來,只知這些情緒全是真的,使他渾身血液都熱燙起來。

        曾幾何時,邱小茜被丈夫的哽咽聲驚醒,她自床鋪坐起身,怔怔的望著書案前丈夫的背影,她不能理解在這新婚之夜,丈夫究竟為何而哭,又是為誰而哭。

        小茜替他生了個兒子,她體質虛弱,不能再受孕,兩夫妻間就此沒了房事。李素若有需求,就躲在房內自瀆,小茜不敢聞問,只好在客廳陪兒子。

        他們的兒子取名作李狷。

        「『李狷』這名字呢,人格十六點,財官雙美,功成名就。」

        最近,李素確實是太熱衷于翻看書架上莫名其妙的命理書,而這些全都是王建的藏書。他本來所喜愛的心經、拳譜,雖還練得,終究少用,不免生塵。

        妻子掩起嘴來,咯咯的笑,「瞧你說得真有點回事,我們村里除了王建以外,從來沒人想當官,要是兒子能出頭,我們全村都光彩了。」

        「確實啊,確實。」李素嘆了口氣,道:「在這與世無爭的村子里,何必懷有沖天大志呢?」  

        邱小茜卻回道:「怎么?連你都說這種話,就不得了!你如何是個頂天立地的大丈夫呢!」

        李素竟啞口無言。

        十六年后,李狷參加鄉試,小茜陪同赴會。

        考完當日,小茜遠遠看見兒子走出來,正要上前迎接,卻被沖出來的馬車撞死。二月天寒地凍,路面積了很多雪,那兩匹馬受到驚嚇,八只蹄子來回踩過,整條白色的路被染得紅通通的,連路邊的梅花,都變成紅色的。

        那是知縣的軒車。

        后來,知縣為了息事寧人,小開門路,讓李狷通過鄉試,兒子就此青云路遙,不再回鄉,也毫無音信。

        李素又過回寂寥的日子,夜晚獨有月娘相陪。他還不習慣沒有小茜的生活,總依稀聽見屋子里仍飄蕩她溫柔的笑語。

        小茜喜歡自山上遠眺桃源村,更愛山道的楓紅,李素就在后山筑冢。每逢小茜的忌日,他會一手抱著酒壺,另一手提著祭品,到后山為小茜捻香。他在冢的附近筑了座草廬,每次坐在里頭喝酒,儘管不溫暖,也總是渾渾噩噩的,一晃眼,一整天就過去了。

        時間其實沒有想像中那么難消磨。

        三年后,有京城的人來報信,說李狷一試成名,是同榜中最年輕的,但他好像沒打算把老父親接進京城。「李官人尚值青壯,想來必然是要多奮斗幾年,請老爺不必多慮。」報信的如是說:「李官人派小的來,是想通知老爺您,當朝的中書令姓王,不知是否您要找的人呢?」

        李素連聽都不想聽,用賞錢打發那報信的走了。

        他想:王建考運那么差,哪可能作大官?何況天底下有這么多姓王之人,怎知哪個是王建?

        「我們早就沒了緣分,哪來這么剛巧的事。」

        災旱連年,民眾苦不堪言,各地民亂并起。帝見賑災無用,便派玉座旁的龍虎二將往全國剿匪,卻遇農民直搗玉京。將領們四散各地,沒能回援,京城唱了空城計。帝倉皇逃難,王中書令陪同隨隊,太子監國。至此,護送帝出奔的御林軍,失了消息。

        一日,桃源村外來了許多人,一個個灰頭土臉,看不清面目,衣著也襤褸不堪。李素看著這伙人相當不對勁,卻不知當如何形容。

        村民們生性善良,毫無疑心,還說:「你跟王建當初還不是那樣子跑來村里頭?看人家可憐,就要幫助他,可以跟他們問問外頭的情形啊。」

        李素沒興趣,索性到后山里祭弔衣冠冢。待他吃膩山菜野果,一下山,才發現村子里沒有活人。

        白櫻紅桃仍肥美,綠柳垂楊隨風拂,唯有原先吱吱喳喳的村民們,一個個倒在路上,成了被蛆啃食、被烏鴉啄食的餐點。有被割喉的,也有腸穿肚爛的,還有的阿姨嬸嬸被脫得赤條條的。

        他進入村民們的家中查看,屋里都被翻箱倒柜,衣服桌巾全翻倒在地,重要的財寶不翼而飛,空地里的菜也被拔個精光。

        唯有自己住的那棟房子,竟是完好無缺,反而像是被收拾過。才踏進屋里,他就聞見一股濃濃的茶香,沒被他點燃的青銅香爐里,也燒著久違的香煙,氣味刺激著他的腦識,神思恍然飄回遙遠的二十五年前,當時他的步伐第一次跨過門檻。

        茶幾邊擱著的外套被摺成了四方形,案上的紙鎮下壓著一封信。李素在案前長跪,展開信紙。

        李素看完,就把信丟到煮茶的爐火里燒了乾凈。

        李素埋葬村民的速度很慢,期間,他忽冷忽熱,上吐下瀉,兩只手都潰爛了,儘管如此,他還是為邱大嬸刷凈了大體。為了把大嬸一家都埋葬在小茜的衣冠冢附近。

        王建終于回到桃源村,景色依然,人事全非。他在外頭已輸得一無所有,只剩這村子里還留存著一座屬于他的房子。

        上一次回到桃源村,他才進到屋子里,就見茶幾旁擱了件外套,忽然想起李素跟他一樣,總是喜歡窩在那張茶幾邊,睡作一團。

        他聞見屬于李素的氣味,想他或許回來了,于是給李素留了信,想讓他放心,李狷既然作了他的女婿,他會想方設法保他步步高陞。

        他回來,李素已經不在。

        「也對,他這樣浪蕩天涯的一個人,怎么可能一直停留在小地方?」王建認為自己能理解李素的心情。這里已經不再有人情味,儘管物產豐饒,氣候溫和,卻少了種「家鄉」的滋味。

        他獨自一人,一天一天,一年一年的生活著。

        當他睡在床上,被明亮的月光刺痛了眼皮,輾轉反側,才發現床上沒有自己的氣味,只有李素的味道。

        他在書案的抽屜里發現一本老舊的冊子,翻開一看,是李素的筆跡,零零落落記著他跟妻兒之間的事。

        他是想多了解李素,可李素的文筆奇差,亂無章法,看著不能忍受,才看了一半他就放回去,擱了很久都不曾再翻閱過。

        一陣風自未曾闔緊的窗外吹入,翻到下一頁,第一行是:「我在等阿建回來」。

    ?

        正值壯年的李纓回到了桃源村。

        環山抱水,桃紅柳綠,他踏遍五湖四海,從未看過如斯美麗的樂土。當年遭逢抄家滅族之禍,他的外祖父買通監獄里的死囚與劊子手,偷龍轉鳳,讓替身受刑,才得以逃出生天。當時還在強褓中的他,則是被奶母抱著,連夜逃離京城。

    ?

        父母的慘亡、家世的覆滅,讓李纓即使長大仍不忍回京,舉用官吏會審查身世背景,科舉這條路對他而言更是終生無望,失去人生目標的他,接下來的歲月都在飄蕩,父親留給他的遺書里寫道,他的爺爺名叫李素,就住在桃源村里,他決定前來探訪。

    ?

        「請問村里可住著一位名叫『李素』之人?」

    ?

        「小伙子,你從哪里聽聞這人的?他已作古很久啦。」

    ?

        正在彎腰耕田的村民,放下鋤頭,起了身,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抹去涔涔汗水,按著鋤頭,道:「屋子倒還在,你可以去看看。」

    ?

        村民帶著他來到那屋子的門口,就逕自離開了。

        門是打開的,屋里好像沒人。李纓走了進去,見客廳有張大方幾,他便在茶幾邊坐下,他隨意掃視著屋內,但見碧紗窗已然破舊,掛在墻上的麈尾泛黃,屋中破落而蕭索,唯有供在墻角的一只青銅香爐,黑得發亮,仍裊裊燃著青煙。

    ?

        他忖道:『雖然破舊,看起來倒不像是沒人住,說不定我還能知道一些爺爺的事。』

    ?

        登時,一陣腳步聲有條不紊地傳來。佇立門口之人,擋住了屋外透入的陽光,他膚若白雪,臉與四肢卻密布著深深淺淺的黑斑。李纓一看,倏然睜大了雙眼,嚇得頭皮發麻。

    ?

        那人用喑啞的嗓子,使盡力氣問道:「李素……你回來了?」

    ?

        王建的眼眶一熱,視線逐漸為充盈的水氣所模糊。在朝為官二十余年,何種驚滔駭浪未曾經歷,心潮都不曾像此時這般澎湃而洶涌。他全身忍不住顫抖,手一鬆,拎在手上的水桶「咚」的一聲,翻倒在地。他跨出幾步,想走到如夢似幻的那人身邊,好好的端詳一會兒,否則太久不見的容顏,都在記憶里褪了色。

    ?

        「李素……!」

    ?

        那老人咆嘯著,臉上的表情喪心病狂。李纓面對著眼前的恐懼,不斷往后退,一個重心不穩,跌倒在地上,「對、對不起!我走錯了!」他隨即連滾帶爬,肩膀撞到了人也不管,飛也似地沖出門外。

    ?

        站在門外圍觀的村民,笑語依稀可聞。

    ?

        「──住在那棟屋子里的人,全都……」

    ?

      標簽:松蕈,都是,村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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